在科幻小说史上,不少人将视线投向男耕女织,田园牧歌,充满诗文书画而没有科学技术的古代,以古代为背景创作科幻小说。我把这种科幻小说称为“仿古科幻”。仿古科幻目前主要有这么两类。一类是时间旅行题材,设想某个人通过时间旅行回到了古代,而且一般的古代还不行,必须是某个跌宕起伏,在史籍上有丰富记载的古代。这个时间旅行家便成为某段关键历史的见证人,甚至参与者。这类科幻小说的外国典范是《瞧这个人》。香港作家黄易的《寻秦记》则是中文仿古科幻的代表。这种写法甚至流传到科幻圈子之外,成为一些通俗小说的题材。这类作品的缺点是明显的:没有时间旅行便没有整个故事,如果有一天读者看到科幻小说中的人物们排着队乘坐时间旅行机到古代冒险,相信很快便会倒了胃口。
另外一类是则把古籍上的搜神探秘,奇闻异事,甚至鬼狐仙怪一类改编成科幻小说。倪匡便是这方面的代表。大陆也有一些这样的短篇作品。这类作品的缺点是完全受缚于古籍中的记载,在大的故事框架中不可能有突破。而人们看小说总是抱着猎奇心理的,在文献本身的框架里写的作品一开始便失去了“奇”,以至于有的读者来信将《偃师传说》称为白话文扩写。
漫长的历史岁月是可以成为科幻小说的背景的,关键是怎样写。找来找去,我找到了两个仿古科幻的“范本”。一个是布莱德伯里的短篇科幻小说——《飞行器》,讲的是一个中国古代的能工巧匠发明了飞行器,当他在天上飞的时候被当朝皇帝发现。出于对新技术的恐惧,皇帝下令杀了发明家。这并不是一个载于史册的事件。作为一个美国作家,你也不能期望布莱德伯里把中国古代的背景写得多么真实。但小说中描写的古代封建统治者对任何发明创新的疑惧却是非常生动、深刻并有代表性的。
另外一个是七十年代末法国人拍摄的科幻片《火》。这部影片更是将时代背景推至八万年前。那时古人的技术水平以驾驭火的水平为标准:一个部落只能保护由闪电形成的“天火”。后来火种熄灭,部落的生存成了问题。主人公便外出寻找能钻木取火的更高水平的部落,学习“高级技术”。他还遇到过完全不能使用火的部落。故事便在这些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原始人中发生。这部科幻片当时曾轰动一时,不仅因为题材新颖,而且因为演员们为了追求真实,全部赤身裸体参加演出。
于是我找到了“仿古科幻”的创作原则:科幻小说的基本价值观就是倡导文明、科学和进步。任何对这些事物的追求,如果它本身还具有一定的传奇性的话,都可以成为科幻小说的描写对象。在这方面,古人和今人有同样的追求。甚至由于古代文明本身的保守性,这种追求还要冒更大的风险,也会构成更剧烈的矛盾冲突。而由于古代文献记录的大量缺失,许多发明创造埋没在历史长河中。这些发明创造用今天的科学技术水平来衡量可能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却有可能是如神话魔法一般的东西。象铁的应用、火药配方的发现、三角风帆的制作等等,在当时都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非凡成就。就象今天的人们看到登月飞船一样。甚至如用作巨型天文仪器的古代建筑,巴格达两千年前的电池等,到今天仍是未解之谜,这些都可以成为仿古科幻的题材。
也就是说,我们不是要用白话文扩写《偃师》或类似的古代文献,而是站到古文《偃师》的作者的角度,看看什么事物能令他感到震惊和神奇,写出那个时代中的进步与创新。其实我们今天的科幻小说,就其内容来讲,一千年后有可能与《偃师》一样变得古朴简陋。但后人仍会惊讶地问,他们那个时候的人也会想到这个?这就是科幻小说的本质。
《国家机密》是笔者在形成了这一原则之后写成的第一篇仿古科幻实验之作。这本是一个长篇小说题材。因为怕科幻迷们难以接受,笔者按科幻作者的习惯作法,先将它写成短篇,力争发表后向读者“征求意见”。即便如此,发表时编辑仍怕读者不能接受这种作品,遂将它安排在“科学家故事”里。其实那是一篇根据科学史上真实记录演绎的故事,而非史实本身。数学史上的巴贝奇并没有小说里那么夸张,而他称为“分析机”的原始计算机也没有象作品中描写得那么宏伟。至于当时英国的敌对国,更不可能象今天的政治家一样,认为科学是一国国力的基础,甚至于要派间谍去破坏原始计算机。这种思想方法上的今古对比也正是笔者希望形成的主题表达效果。
虽然我在前面谈到了一些仿古科幻的缺点,但是应该指出,作为一种艺术上的创新,这些作者勇于开拓的精神总是值得赞许的。也希望大家一起将科幻文学的创作范围向更深更广的空间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