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的《缺陷》发表在2000年1月号的《科幻世界》，把它和这一期（编者注：指2003年1月号）《科幻世界》上最受关注的《伤心者》比较着看，除了时间上的巧合，还有很多有趣之处。

一、主题

　　《伤心者》的主题在这一句话里“对有些东西是不应该过多地讲求回报的，你不应该要求它们长出漂亮的叶子和花来，因为它们是根”。文章中这一主题衍射三层内涵——第一、先觉者与周围环境的关系；第二、纯科学的意义所在；第三、一切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某种事业的人和支持他们的人的关系，在这篇文章里具体是母亲和儿子，科学幻想并不是这篇文章的重点，它更多地作为一种情节发展的必须道具存在。

　　应该说这一主题在《缺陷》中已经有着某种程度的体现，《缺陷》中的林欣，同样是一个为了坚持自己的理想而不惜被放逐到孤独中的年轻人，但《缺陷》同时以较多笔墨体现了林欣对他的导师韦一江的不妥协，而且，作者的重点显然是放在关于预测的科幻描叙上，这使得“孤独者”在这篇文章里并不十分突出，只是一种个人的悲剧。而《伤心者》延续并且深化、扩展了这一主题，使它上升到关于人性的、带有哲学意味的高度。

二、人物

　　应该说《伤心者》基本延续了《缺陷》中的人物设置——一个导师，两个有着不同结局的优秀的学生，一个带有理想色彩的女孩以及其中一个学生的亲人，故事主要围绕他们展开。

　　《缺陷》中的导师韦一江在文章中占有重要地位，他作为林欣的直接对立者出现，他有着鲜明的权威气；而《伤心者》中的导师刘青退到了次要位置，他身上有着一种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无奈，他对于何夕却一直是关怀的；倒是江雪的父亲江北园，更有些韦一江的气息。

　　《缺陷》中的女主角韦洁如着墨不多，但这样大面积的留白倒是给读者足够的想象空间去勾画出一个理想化的女孩。在《伤心者》中作者对女主角用笔多了许多，并且同样在她身上寄托了理想化的色彩，这可以从江雪的名字以及那条手绢看出来。当然，这样的话江雪最后的离开及选择就更加深了何夕所背负的“孤独者”命运的悲剧色彩。但是事实上作者并没有使江雪这一形象很好地完成他的初衷，这个人物不断地在理想化和现实性之间摇摆。她最后离开何夕也不同于韦洁如最后嫁给苏枫，韦洁如与林欣之间的爱情悲剧更多地来自外部——韦洁如父亲韦一江的压力以及林欣的远离。而江雪和何夕之间的问题出自他们自身，老康不是关键，即使没有老康江雪也最终将离开，这只是时间问题。

　　《缺陷》中的苏枫是作为林欣的对照出现，这和《伤心者》中的老康一样。他们都有着不错的结局，不管从哪个方面讲。苏枫没有老康那样锋芒毕现，他似乎更隐忍一些。对于苏枫，作者并没有太明显的褒贬态度，即使最后他终于用那种特殊的方法谋杀了林欣的克隆体，这一举动当然有深层的原因，比如维护权威，出于对林欣的妒忌，也许还有害怕预测将对人类社会造成的影响。对于老康，作者的态度也一直有些暧昧，至少在第八节刘青家里，老康在看过何夕的著作后对著作的理解以及主动提出借钱给何夕的举动，是不让人讨厌的。直到最后，他在机场打了个喷嚏，“国内空气太差，他大笑着说”——于是他终于不可饶恕了。

　　《缺陷》中的林欣和《伤心者》中的何夕都是名字后面写满寂寞时光的“伤心者”形象，林欣坠楼而死，何夕疯了。当然，可以想见，如果林欣没有坠楼而死，他的结局必然也是发疯。作者化了非常多的笔墨来塑造何夕这一人物，包括正面的心理描写、外貌描写、语言行动描写以及侧面的叙述。相反，《缺陷》中的林欣只出现在苏枫的回忆中以及苏枫与林欣的克隆体之间的谈话中。应该说，林欣的形象比何夕的形象塑造得更成功一些。这也许是因为作者赋予何夕的形象要担负的内涵太复杂，牵涉太多以至分散了笔力，反而不如背负单纯涵义的林欣性格鲜明。

　　如果说《缺陷》中的林欣的克隆体，那个瘦弱的小男孩的形象亦是十分鲜明，那么与这个角色相对的《伤心者》中的母亲形象就堪称经典了。母爱主题不好写，弄不好容易落入俗套，但作者这篇文章中处理得非常好，全用现实主义写法，几处细节细致入微，夏群芳的心理写得淋漓尽致，堪称神来之笔。这个半文盲的女人，一个普通的母亲有着对儿子的盲目而执着的母爱，“她只是在顺应一个母亲的本能”，但这种母爱却穿越了整个坍塌的岁月，而永恒。这篇作品感人至深的地方，就在这里，这是《缺陷》不能及的。

　　《伤心者》在《缺陷》的人物设置模式之外增加了一些人物，这与《伤心者》放在了一个更加扩大的环境有关。老麦是《伤心者》中唯一带有轻喜剧色彩的人物，他同时是连接情节必不可少的，他让我想起《围城》里的赵辛楣。胖眼镜、图书馆管理员、精神病医生刘苦舟基本上是类型化的符号性存在。

三、情节

　　《伤心者》延续了《缺陷》中的人物设置模式，而且，作者似乎同时沿袭了《缺陷》中的情节模式——人物一出场，就可以判定其性格趋向，情节一开端，就能猜到结局，这就不可避免地削减了文章的艺术魅力。

　　另外，《伤心者》重在“立人”，其中的环境描写、情节设置都是以人物为中心展开，作者着力于人物塑造，却不免疏于情节构造，所以文中的情节就露出人为安排的、勉强的痕迹，情节中不合情理、过于巧合、前后矛盾之处都有出现，有不少评论都已经提到过了。

　　作品的模式化，固然是作者风格的体现，但是这种固定的模式将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作者创造的进一步发展，如果不突破，就将陷入因循僵化之中。何宏伟是中国重要的科幻作家，受到广大科幻迷的喜爱。那么，让我们一起期待他的自我突破，写出更出色的作品来。

转载自太一斋（www.armrow.t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