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娘
Rhapsode
西风罗幕生翠波,铅华笑妾颦青蛾。1
——李贺《乐府·夜坐吟》
一出
蝉鸣喧响,噪得人喘不上气。
一千二百年前的酷暑,和今天的炎夏似乎并无什么不同。长安城,像这世上任何一座伟大的都市一样,为其一度引以为傲的雍容所累,在白日的炙烤下无可遁行。宽阔的大道在粘稠的空气里白得晃眼,漆黑的檐角则几近融化的慵懒蜷曲。路上的行人不时地将诅咒的目光投向骄阳,却又无一不慑于它暴烈的淫威,臣服地埋下头去,变成对方眼中一个个不起眼的黑点——实际上,不消说行人,便是整个长安,在那硕大无朋的巨目看来,又何尝不是这圆苍之下一块无足轻重的斑驳?
不过此刻,陆昭眼中的帝都却全然是另一个样子。站在城外的山中,距离和温度模糊了他的视线。日影西斜,他看不见熟悉的殿宇宫室,只有城市的远影,若隐若现于袅袅升腾的暑气,在渐渐鲜明的夕照中呈现出异样的神采。有那么一刻,陆昭恍惚以为,那里就是方士们说过的海上的仙洲。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如果真是那样,人们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去瀚海之外苦苦追寻呢?那么,那一定是波斯商人口中那座浮于幻海的蜃楼了吧。
“明远!明远!”一个声音在催促他。
那是他的好友崔皓,大唐国土上并不甚众的士族子弟中的一个,同时也是长安城内成千上万的风流少年中的一个。陆昭不大记得清他们初识的情形,想来该是在宴中席间吧——毕竟那里,是那些被他们的姓氏、他们的年岁和他们的时代同时赋予了骄傲的公子们流连的地方。
“明远,这美景虽好,暑气却实在袭人。你要诗要歌,或吟或咏,就先藏之片刻,等到了滕公子府上,再叫我们一并欣赏吧。”他用手遮挡着残阳,略带焦躁地说。
但陆昭心中并无什么可欣赏的辞句。他只是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困惑,困惑于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城市此刻所带给他的新奇和惊喜。因为不久之前,他还曾当着众人愤世嫉俗地说,长安,说到底不过一口饰着黄金的釜,而我等便是这釜内的食料,迟早要和酒肉声色一起煮烂的。
所以,当崔皓提议来这山中消夏避暑时,陆昭欣然应允。
而现在,这催促声却让他不禁若有所失,心下揣度,却又不知究竟是何不适。
“已经不远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转过身来说。
这个人自称姓滕,是崔皓在去岁结识的朋友。不过,这一次山中相遇却属偶然,至少陆昭这么觉得。
他再一次打量这个有着宽阔肩膀的年轻男人。你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人有着那样一种魅力:尽管你对他分明缺乏充分的了解,却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被他那不俗的谈吐、优雅的举止,甚至爽朗的笑声所征服。而在他说话的时候,乌黑的瞳仁里会不时地流露出某种掩饰不住的骄傲,顺着挺直的鼻梁而下,在嘴角结成一个迷人的微笑,在陆昭看来,仿佛一个神秘的,琢磨不透的谜。
或许正是这种魅力的作用,使他们轻易地放弃了留宿山寺的计划,转而应邀前往他后山的府邸。
他们沿着山间的小径,步入晚照触及不到的暗影中。
天色渐晚,苍穹东境已经显现出明亮的星点。聒噪不堪的蝉声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草丛深处的幽幽虫鸣。就在这时,不远处亮起了琥珀色的微光,在由蓝而青的天幕下清晰可见。再走近些,便可以看见院落的轮廓,那就是他们旅行的终点。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在这只有山寺的暮鼓晨钟相伴的孤寂之地,连日车龙驭也不多加眷顾的山阴深处,竟会藏着这样一座建筑。倒不见得它的建制多么恢弘,形容多么奢华,但陆昭觉得,倘若将其与长安城内的高门阔府相比,除了少却门前熙攘的车马,实在并不逊色。你越是走近,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在踏进其中的那一刻,陆昭仿佛感到脚下升起了一股醉人的凉意。他把头转向崔皓,想要证实这并非自己的臆想,却见对方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或许他早该想到,滕公子所谓的“府邸”,绝不会是乡间田舍或山中寒门。
片刻之后,他们便已站在内堂之外。主人请两位宾客稍等一会儿,准备先入通报。
“对了。”但他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不远处一个黑暗的角落说道,“说来惭愧,府上后园经年失修,常有些倾墙碎石塌落,容易伤人,所以今晚就不能带两位游赏了。”
陆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一扇旧门,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当他回过头来时,分明看到了对方脸上那古怪的表情:他棱角分明的下颚有些昂起,眼睛因为黑暗,或什么别的原因而微微地眯着,像要窥探和洞穿人的思想。这副神情配上那谜样的微笑,在夜色中显出几分诡秘。
就在这时,从堂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外面是六郎么?”
“是孩儿回来了,母亲。”滕公子恭敬地答道。
“既然有远客到此,怎么还不快快请入?”
话音刚落,内堂之门便由内开启,琥珀色的光亮瞬间将三人的影子投映在地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玄英夫人。直到很久以后,很久很久以后,当崔皓和陆昭各自经历了许多他们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悲欢,在分别多年后对酒当歌的时候,他们依然记得当时的一幕。在崔皓的印象里,玄英夫人有着高挑的身姿和雍容的举止,脸庞和双手十分白皙,蓬松的乌发高盘成髻,只有被薄粉巧妙掩盖的细小皱纹,以及那发丝间偶尔闪烁的几屡银丝,才透露出岁月留给她的无尽智慧。至于举首投足,则依然流露着年轻时的绰约风姿和万千仪态。而陆昭则记得,玄英夫人习惯于坐得很远,神情的变化不易察觉,一身玄色的裙衫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庄重而典雅的偶像,可以对你的乞求赐予仁慈的馈赠,却改变不了拒人千里的本性。总之,若论容貌和风韵,玄英夫人绝不输于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宫廷命妇,而那种无处不在的傲然却又宽厚、温和却又疏远的气质,却又远非后者可比。至于它们究竟是与身俱来,还是阅历积淀,则注定无从知晓。
不过,对于陆昭而言,他之所以始终记得那个傍晚,并不完全是因为滕公子的母亲。
在玄英夫人的一旁,还坐着一位年轻的小姐。
“这是我的妹妹。”他说,“——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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