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心
文/燕垒生
一
“是他干的?”
黑暗中亮起了一小团火。不过,这团火并不是为了照亮,只是点燃了一支带着金色纸圈的雪茄烟。这是一种烈性烟卷,一般人几乎没有尝试它的勇气,但这个人却毫不在意地深深吸了一口,又从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烟柱。
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过时的夹克衫,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知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一片铁青,眼晴像是没睡醒似的半阖着,使得整个人透出一点颓废的意思。好在他刀削似的脸型颇有几分古希腊雕塑的神韵,使得他身上那套皱巴巴的夹克衫也显得有型了许多。
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可是男人好像根本没有准备立刻得到回答,只是眯起眼,似乎沉浸在烟卷里的尼古丁渗透全身时那种欣快感中。过了大约半分钟,在他身前的黑暗中又站起了一个人。借着烟头放射出的一点亮光,可以看得到这个人模糊的身影。虽然模糊,但那种玲珑有致的凹凸曲线还是清晰可辨。
与那个有点不修边幅的年轻男人不同,这是一个女子,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站起身,轻声道:“颈部被撕裂,腹部也被撕开,内脏全部失踪,很奇怪。”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半晌,他才抬起头,喃喃道:“应该是变异了,血族有时也会换换口味吧。”
说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和鼻孔里都喷出烟气来。因为吸得有点重,吐出来的烟也浓了许多,使得他的脸都变得模模糊糊,像笼罩在浓雾之中。然而,在白烟里,这个男人的眼睛突然间变得雪亮,亮得怕人。
二
拿着简历走进这幢大楼时,他有点惴惴不安。自己的事自己知道,虽然那个收了他不少钱的家伙拍着他的肩这样说:“年轻人,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做的货色,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可他实在有点担心他会就在那百分之零点二之中。
虽然在这个年代伪造学历证明也是常事,毕竟也是一种罪名。只是俗话说逼上梁山,铤而走险,只有在这儿他才能吃得饱饭,所以要是有什么人和他一样饿了这些日子,他想他们也会干的。他看了看周围,让自己努力平静下来,然后向那个正在往指甲上涂着指甲油的接待小姐走去。
“小姐。”他尽量让自己的脸上挂出最甜美的笑容,也拼命放柔了嗓门说道。
“有什么事?”
虽然停下了涂指甲油的手,但那个接待小姐显然有点不耐烦。他连忙把那份简历递过去道:“我是来应征的,贵公司不是要招人吗?”
“是啊。”她接过他的简历和身份证,只是简单地对照了一下,道:“你叫应明哲?”
“是。”这个名字到底还是第一次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抖。然而接待小姐却根本没有在意,将简历在探头下划了一下,就把身份证还给他了:“应先生,下午来上班可以吗?”
他吃了一惊。这么简单就有了结果,实在令人不敢相信。他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已经被录取了。”
“当然。下午上班有问题么?”
他又惊又喜,连连点了几下头,道:“行,行,我现在就可以上班。”
接待小姐已经递过了一张门禁卡,道:“现在就能上班的话,那就去103总务那里报到吧。”在他兴冲冲地跑去时,只听得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应个保洁工的征也写那么多简历,神经。”
她当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对于他来说,这份工作可是无上的美差,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也许这家物业公司急着找保洁工,所以只花了五分钟左右,他就在总务那里拿到了授过权的门禁卡,领到了拖把扫帚,开始了这一次的公司员工生涯。
这幢楼有二十三层,填塞了十几家在这个国际化大都市里常见的那些小公司。他从顶楼开始扫起,就算顶楼过道里也不时有人走过。他努力地用拖把擦拭着地面,眼角时不时近乎贪婪地瞟着走过他身边的那些身材曼妙玲珑的年轻女子,她们显然根本没有在意他这个新来的保洁工,连正眼都不看他就走过去了。每走过一个,他的心头都有一阵按捺不住的狂喜。饿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不再挨饿了。他想着,手上的拖把也似乎轻巧了许多。
“喂,你在干什么!”
在他拖着十九层的过道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是明显的感叹句而不是疑问句,他扭过头,只见身后是一个衣着笔挺,正对他怒目而视的男人。和随处可见的都市白领一样,这男人长着一副很讨女人喜欢的小白脸,衣着也十分整洁,留着长长的头发,夹着个公事包,一手指着一边。他顺着那男人的手看去,角落里是一摊水渍,还有一个倒翻了的纸杯,大概是刚才被他撞得掉落下来的。他连忙道:“对不起。”
“你是新来的保洁工么?”
他抬起头,道:“是啊,今天刚上班。”
“难道不长眼么!还好没弄脏衣服。”男人珍惜地掸了掸并没有灰尘的衣服,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哈,阿花,你今天可真漂亮。”
这后面一句话让他不由一怔,但马上就省悟到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他扭过头,只见一个抱着一叠资料的女子正急匆匆地走过来,男人显然是对她打招呼。
听到了男人的话,她站住了,也微笑着道:“潘经理,你好。”
她的笑容就像一朵花忽然开放,不过这朵花显然不是百合或玫瑰,而是一朵开得有点过份的重瓣大花,因为这个女子虽然年轻,眉眼却长得十分粗大,脸颊的线条也可以用“坚硬”来形容,身上穿着白色长裙,特大号的。男人口中所谓的“真漂亮”,当然只是一句言不由衷的恭维,只是那女子却十分开心,男人快步走了过去,用很小的声音道:“今天下班了去我家坐坐吧,阿花这么漂亮,我真想一口吃了你。”
虽然声音很轻,可是他听得清清楚楚,这让他的心里猛地一动,拖把也重重地杵到墙跟。那个叫阿花的女子显然有点忸怩,脸上的横肉也抽动了一下,低声道:“潘经理真会说笑话,我今天都要加班呢。”
男人打了个哈哈,又说了些什么,不过这回都是公司的事了,声音也响了些。说了一阵,男人转身走了出去,那个叫阿花的女子踩着小碎步快步走过他身边,进了写字间。隔着门,他听到一个女子有意压低了的声音:“阿花,金刚钻刚才请你去他家,你怎么不去?”
金刚钻?他怔了怔,马上回过味来。这一定是那个潘经理的绰号了。其实这幢楼里女子居多,连物业公司的总务都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女子,这一层里有可能除了这潘经理,就只有自己一个男人。这让他感到有点好笑,这样刁钻的绰号想来只有这些更刁钻的女白领才想得出来。
“我来了还没久,下个月也不做了……你们为什么要叫潘经理这个外号?”
“嘿嘿,钻石钻石亮晶晶,你没听过这老歌?”
“没听过。”
“就是人人都想要啊。”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个女子的声音里显然有点醋意,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搔了搔头。虽然自己是刚来的,可就算自己做上几年,可能也会被这些女子无视掉,这类外号一定轮不到自己头上来。他无声地笑了笑,不再去多听屋里传出的私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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