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亨利·艾德曼站在他狭小卧室的镜子前，试图用一只手系领带，另一只手抓住拐杖。这可是个棘手的活儿，最后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他一把扯下领带，从头系起。凯莉就快到了。

　　每次去大学，他总是会打领带。就让那些大学生——甚至还有研究生——穿着满是口子的牛仔裤、脏兮兮的T恤，顶着一头老鼠窝般的乱发来上课吧。连女孩也是这样。不过呢，学生终归是学生，亨利并不计较他们的马虎，不把这些看成是对自己的不敬。事实上，圣塞巴斯蒂安养老院的其他人也不注意外貌，有时他甚至会觉得他们的样子很有趣。学校里那些才华洋溢的未来的物理学家难道不知道，他们的青春年华有多么短暂？为什么非要挖空心思让自己看上去如此不堪？时间一到，就是想变漂亮也不可能了。

　　他终于成功地把领带打上了结，虽然算不上完美——单手操作很困难——但已经过得去了。他嘴角浮现出笑容。他和同事们在政府工作时，无论什么都必须做到完美才行。原子弹就是这样造出来的嘛。

　　一记敲门声之后，凯莉年轻富有活力的嗓音传了进来：“艾德曼博士，您准备好了吗？”

　　她总是带着头衔称呼他，对他满怀敬意，不像那些护士和助手。“今天过得怎么样？汉克。”昨天，一个胖嘟嘟的金发女人这么问他。他生硬地回答：“我不认识你，女士，不过我过得不错，谢谢关心。”她只能笑笑。老人总是这么一板一眼——可爱死了！亨利能想象她对同僚这么说。啊，这一辈子，他可从没用过“汉克”这个名字。

　　 “进来吧，凯莉。”他双手撑着拐杖，慢慢向前挪——哐啷，哐啷，哐啷——即使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拐杖仍然吵得很。他批改好的学生作业堆放在大门旁的桌子上。这周他布置了一些颇有难度的题目给学生们，只有哈尔登一个人全部答了出来。哈尔登可谓前途无量，他的思维极具创造力又不失严谨，他的水平甚至足以加入1952年的常春藤计划，参与泰勒-乌拉姆多级聚变氢弹的开发研制。

　　亨利在生活护理中心的狭窄套房里挪动。刚走过半间起居室，他的大脑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吃惊地停了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次试探性的接触，仿佛大脑中有一根幽灵手指捣了一下。惊讶很快被恐惧所取代。中风了吗？在九十岁高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他自觉一切正常，甚至比数天前感觉更好。既然不是中风，那会是——

　　“艾德曼博士？”

　　“我在这儿。”他“哐啷哐啷”地走到门前，打开了门。凯莉穿着件樱桃红的毛衣，帽子上挂着一片橙色的落叶，她还戴着太阳镜。多漂亮的女孩啊，金色的秀发，雪白的肌肤，光彩照人。外面下着毛毛雨，亨利伸出手，温柔地摘下她的太阳镜，发现凯莉的左眼有一大块淤青，肿起的眼睑把虹膜和瞳孔都遮住了。

　　“那个混蛋。”亨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