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
文/厄休拉·K·勒古恩
船头行过的湖水如同泛起涟漪的镜面,月亮划过天空在头顶闪耀,明亮的“伴星”的光芒从北方天空朝水面斜射下来。撑篙人警惕地站在船尾,神情严肃地撑篙掌舵。他动作缓慢、坚定又威严,引导着吃水浅但身体很长的航道渡船在黑色的水面划过,就像经过的那些倒影一样悄无声息。几个暗影蜷缩在船里,其中一人平躺,占据了半个甲板。他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紧闭。他没有看见正在升起的月亮,月儿透过丝丝薄雾在明亮的蓝色夜空中闪烁。
桑德里的农场主终于离开战场,还乡了。
自春天起,桑德里岛的众人就在等他回来。当时他带着七个人随女王的招兵信使起程离开。仲夏时分,四个桑德里人带回消息说他受伤了,女王的御医正在为他医治。他们讲述他在战斗中是多么英勇无畏,也提到了自己的英勇表现以及光辉的胜利。
从那以后便没了消息。
此刻,随他一起回来的包括另外三位出生入死的战友和女王御医的助手。这位医生身形瘦削,精力充沛,虽然夜间长途旅行令人难熬,但当渡船静静地划靠向石砌的桑德里农庄码头时,他立即迅速地跳上了岸。
船夫把船系牢,其他人则从甲板上抬起担架上的病人,向码头走去。医生径直走向农庄。一路上,夜晚蓝色的天空已不知不觉地亮了起来,成为乏味的苍白色。医生站在高处,俯瞰着绵延数英里的平坦苇原和水道,无数风车房的尖顶、树冠和屋顶,纷纷化作黑色剪影,映入眼帘。“起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叫道,“快起来!你们的桑德里回家了!”
厨房里已经忙碌起来,宽敞的房屋到处都有光线射出来。医生听见了话语声和开门声。一位马夫从他睡觉的阁楼里伸出头,狗儿不情愿地叫了几声,人们便陆续走出房门。随着担架被抬进院子,农场的女主人也匆忙跑了出来。她披头散发,光脚踩在石板上,绿色斗篷遮住了里面的睡衣。他们把担架放在地上时,她跑了过来,“法尔、法尔。”她跪倒在地,伏在那昏迷的人身上呼唤道。此时此刻,大家一动不动,毫无声息。“他死了。”她直起上身,低声道。
“他还活着。”医生说。抬担架年龄最大的人——马具师帕斯科——用沉重的低音附和,“是的,他活着,玛卡丽夫人。可伤口很深。”
医生尊敬而又怜悯地看着农场的女主人,看着她的光脚丫,看着她清澈而又迷惑的眸子。“夫人,”他提议,“我们把他抬进去暖和一下吧。”
“好,好。”她说着便起身跑去准备了。
等抬担架的人从屋里出来,桑德里岛的半数居民已在院子里等着听消息了。帕斯科出来时,大伙儿都满眼渴望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大伙儿。身形庞大、行动缓慢的帕斯科长着大树一样的腰身,刻板的脸上印满了深深的皱纹。“他能活下来吗?”一名妇女斗胆问。帕斯科继续扫视着众人,最后不得不开口道:“我们会把他栽种起来。”
“噢,不!”那女人哭起来,大家也都发出叹息声。
“我们的子孙后代将记住他的名字。”帕斯科的妻子戴娅蒂挤过人群走向她的丈夫,“你好啊,老头子。”
“你好,老婆子。”帕斯科说。他们平视着对方。
“你还在走路,是吗?”她说。
“还在,我这不走回到你身边来了么?”帕斯科说。他的嘴还是像以往那样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笑意,可他眼睛里闪烁着些许光芒。
“哼,快过来,老家伙。你的时日也不多了。”他们肩并着肩,大跨步地离开,朝着通往马具店和马场的小路走去。庭院里的人们低声地议论着,他们围拢另两个归来的人,询问关于战争、城市和沼泽群岛的消息。
在那间漂亮、高大但有些暗淡的房间里,法尔躺在床上,床上还留有他妻子睡过的温暖。医生就站在床边,和刚才的撑篙人一样威严、专注、认真。他一边察看伤者,一边用手指诊脉。屋子里静得出奇。女人站在床尾。很快,医生朝着她轻轻地点点头,表示情况良好。女人期待着这样的话。
“可他看起来几乎没有呼吸。”她低语道。在那张因焦急而扭曲变形的脸庞上,她的眼睛显得出奇地大。
“他正在呼吸。”医生向她保证,“缓慢而又深沉的呼吸。夫人,我叫汉密德,是女王御医塞克的助手。女王陛下和医治过您丈夫的御医先生特意要我同他一起回来,尽我所能照顾他。如果需要,我在这里待多长时间都行。女王陛下命我告诉你,她很感谢你丈夫做出的牺牲,并尊敬你丈夫表现出的勇气,她愿尽一切努力来表达谢意。她还说,无论为他做什么,都抵不上他应该得到的报答。”
“谢谢。”农场主的妻子说,也许她仅仅听懂了一部分。她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床铺,看着上面的人把脸伏在枕头上。她微微地颤抖起来。
“冷了吧,夫人。”汉密德谦恭地轻声道,“您应该多穿件衣服。”
“他暖和吗?在船上他着凉了吗?我可以生火——”
“不用,他很暖和。我担心的是您,夫人。”
她有些生气地瞥了医生一眼,仿佛这才真正看见对方。“好吧,”她说,“谢谢。”
“我过会儿再回来。”他说着,把手放在胸前,默默地走到外边,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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