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有一
【美】克里斯·罗宾逊 著
Ent 译
清晨的艺圃沐浴在金色的霞光中,崔朋立在园内,凝视着算鱼两塘的止水,思考着无限。墙外,禁城已是一片喧响,不计其数的仆从、宦官和臣子匆匆而过,为皇上尽忠尽责;但是花园里却只有寂静和宁谧。
除了帝国计算堂之外——自从多年前他的父亲兼前任辞世以来,崔朋就一直在那里担任筹算尚书一职——艺圃是他唯一可以消磨时光的地方。算珠在浸油的档上穿梭作响,不曾停歇,润珠轻碰,如碎玉鸣响;这是他所能接受的唯一一种音乐,对他而言有如心跳一般亲切。但是有的日子里,即便是珠算和鸣的旋律也让他感到疲惫;在这些罕见的情形下,鱼塘的寂静和四周的雕花庭园就是他唯一的慰藉。
在他的父亲已是筹算尚书、而他自己连个学徒都不是的时候,父亲已经向他解释过:时间和资源是计算的首要敌人。一个人手持一把算盘,但是拥有无限的时间,便足以解决任何一个可想象的数学运算;同理,无限多的人运用无限多的算盘则可以在一瞬间内解决所有可想象的运算。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工作无限长的时间,也没有任何皇帝能够召集无限多的人为他效劳。筹算尚书的任务就是在二者间找到恰当的平衡。成百上千的人在帝国计算堂中工作,娴熟地拨动着算盘的算珠,为皇上提供所需的答案。算珠之间的每一次轻碰,都伴随着一瞬间的寂静,虽然无比地短暂,却总是提醒着崔尚书,为了维持这样的平衡,不得不牺牲掉效率。在那短暂的一瞬间,计算输给了它的敌人。
很小的时候,崔朋就梦见过一片无尽的原野,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无边的人群。梦中的每一个人都躬身伏在一只小小的木框之上,每一个人的指尖都在桃木算珠之上跳跃着,舞动着;他们齐心协力,每人做一次计算,便同时解决了所有可能的运算问题。但是,在他的梦中,崔朋所听到的算珠拨动和碰撞的声音,却总是不同于常伴父亲身边的那种声音;在无尽的排列组合之中,每一次潜在的寂静都被别处另一颗珠子的喧声填满。最后得到的声音平稳而均匀,有如连绵不绝的嗡鸣,每一瞬间都和另一瞬间不可区分。
只有在纯粹的寂静之中,崔朋才能找到另一种和梦中一样的感受,而他所找到的唯一足够纯粹的寂静就是在艺圃。不语,不动,静立水边,闭目想象自己身处无垠的原野之上,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唾手可得。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打断了崔朋的沉思,他抬头看到白巡检从圃门悠闲地走来。和崔朋一样,禁城巡检似乎也在这寂静之墙内找到了慰藉;两人若是偶遇,常会有一番愉悦的交谈。
“尚书大人早晨可好?”白巡检问道。他手持一个蜡纸包裹走近鱼塘,在两塘的最南端面对崔朋立定,灵巧地打开手中的包裹,露出的两片面包中夹一块冷猪肉。这种食物概念来自寒冷而偏僻的英格兰——世界的另一端。崔朋向来不喜此种吃法;较之勇于尝试的巡检大人,他的口味要传统得多。
“尚可,巡检大人。”崔朋微微颔首。他需负责数百人的工作,理论上在宫廷等级之中应当高于巡检;但是,考虑到圣上敕令给予巡检的实际权力,筹算尚书照例以谦卑和尊敬参半的态度对待。
白巡检微微点头以示回应,然后从手中面包上撕下几许碎屑,撒入面前的水中。南塘中的算鱼,一种精确然而迟缓的品系,在慵懒的舞蹈中小口撕咬着浮在水面的面包屑。水面涟漪生烟,波光粼粼,在它们耀眼的金黄色鳞片上映作虹彩,宛如水下的宝石熠熠生辉。这些鱼是多年前一次失败的实验产物——当时,为了使人们不必再参与计算的具体过程,实验者从观赏鱼类中找到了这种天生懂得紧密集群游动的品系,并予以人工哺育。设计思想是只需一人在水畔控制一系列的灯光闪烁,代表输入的数字串和适当的运算即可;但是在测试系统时发现,尽管结果高度准确,但此类鱼的动作实在太过迟缓,效率尚不如计算堂的学徒。不过,在人工培养过程中应用的诸多生物和化学制剂,使得这种慵懒算鱼及其后代的鳞片比最初的品系艳丽得多,因此园中专门辟出一块来保存这些失败的实验品。
“恕在下无礼,尚书大人。”白巡检轻摇猪肉,抖下最后几片碎屑,随后走向北边的池塘,“在我看来,此时这些可怜无望的生物仍然令我想起您的算珠在档上的移动,就连它们进食时都排列成数目不等的横排和纵列。”
巡检撕下一条条猪肉,抛入北塘的水中。入水瞬间,水面立即泛起层层泡沫。突如其来的水流卷起塘底的淤泥,把池水染成尘灰色。
“巡检大人所言极是。”崔朋缓步走向巡检,同时低头俯视水下飘忽不定的狂乱舞蹈。这一品系的算鱼和它们慵懒的邻居形成鲜明对比:行动远为迅疾,但相应的可靠性也低得多。它们源于西半球南部大陆的一种食肉鱼类,经哺育突变而得,天生就是饥饿的化身。在水面上方运动的指引下,加以生肉的引诱,它们完成运算的速度唯有技术最娴熟的操作员堪与媲美;但其误差程度则高到无法接受。如同它们慵懒的亲戚一样,这些凶猛的生物也因其外表而为人珍视:奇异的淡绿色鳞片,和刀锋般的尖牙以及锯齿状的鱼鳍搭配得恰到好处。因此当崔朋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它们就从帝国实验部转移到了园林之中。“它们模仿计算的过程,有如一只八哥模仿人言。懵懂无知,毫不理解。目前为止,人仍然无可替代。”
“嗯,”巡检将最后一条猪肉掷入水中,“但算珠也不从知晓它的用途,理解其中深刻含义的,岂非只有计算者一人?”
“或许如此,巡检大人;可能此即洪福齐天万年永治的圣上本人主宰人们生活与命运之方式。若皇帝圣手引领,我们每个人都不需知晓我们的工作在宏大图景中位于何处。”这并不是崔朋心中所想的准确表述,但是他立即想到了这个比真实想法更为审慎的答复,这个更适宜于上抵天听的答复。
巡检又“嗯”了一声,在袖褶上擦净自己的手指。他越过崔朋的肩膀看了一眼园门的方向,立刻微抬眉毛,轻轻点头。
“言之有理,尚书大人,”巡检微微一笑,“我相信,你我这两枚算珠其一即将被引领离开此处。猜猜是哪一枚?”
崔朋回过头,看到一名帝国侍卫正在走近。
“我也猜不出。” 巡检在崔朋回答之前说道。衙役上前略鞠一躬,同时递给筹算尚书一份宣旨。白巡检微笑着点点头,随后注意力又转向池中算鱼。最后一条猪肉已经消失,但灰暗浑浊的水面上仍不时泛起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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