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邻

　　羊儿／文

　　“从某种立场上说，”丽子一下子站起身来，很有些气势，“确实是这样。”

　　正是阳光明媚的午后，露台上海风习习。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扬了起来，她一面伸手按住头发，一面威风凛凛地看着我。一瞬间，我大脑深处的某些记忆被激活了，时间倒转又倒转，很多过去的东西涌了上来，我不由愣住了。

　　这些东西昨天好像还历历在目，今天看来竟如此遥远。我郁闷地拨开她伸到我眼前的手，说：“人类的记忆真脆弱。”

　　“是人类真脆弱。”她纠正道。

　　“是的，人类真脆弱。”这个事实，我只能用泄气的口吻来陈述。我一向不惧怕承认自己的脆弱，可是我不喜欢由别人指出来——况且那还是个外星人。

　　她又坐了下来，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我。一个脆弱呆滞的地球人类，有什么好研究的？我横了她一眼，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她也不拦我，只是抬着眼睛看我，一副“要走快走”的表情。

　　好吧，是我自讨没趣。我几大步跨进她那装饰奇特的客厅，穿过玻璃质的沙发（坐下去总要发出“叽叽嘎嘎”的响声）和扁圆的大鱼缸（里面养着一只绿色的纸猫）之间的过道，拉开门向外走。临走时，在她的“扭曲树杂志架”（这名字还是我取的）上拿了本最新的《本城》。

　　我真无聊，居然在这么好的天气里跟一个外星人生气，而且还是因为一个极端无聊的话题。

　　实际上之前的谈话是很平和的，我们一开始讨论的问题是：纸猫一星期该喂几次。

　　可是我们逐渐把问题扯到了别的地方。我记得我们的最后一个话题是：外星人对地球的战争该不该抱持“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个话题和纸猫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可是谁在乎呢？我一面走一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是铁板钉钉的，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要提出那样的观点。

　　“地球的战争不归我管，而且我也完全没有管的兴趣，谁输谁赢对我都没有影响嘛。”

　　“问题是，战争会破坏生态环境，生活的地方被破坏了，你愿意？”

　　“地球被破坏了，我就去找别的星球。”

　　这就是让人恼火的地方，她总是摆出一副“大不了我走”的高姿态，不然就是“住在这里是给你们面子”的丑恶嘴脸。拜托你去看看，停在门前院子里的那艘小飞船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你有什么资本摆架子？

　　没由来地自我感觉良好，我真不知道她的自信从何而来。

　　“最新一期《本城》，来一本么？”一个邋遢的小孩儿站在街对面朝我喊，他抱着一大摞杂志，最上面的那本脏兮兮的。

　　我把《本城》拿在手里朝他挥了挥，意思是我已经有了。

　　结果他把舌头伸出来朝我竖起了中指——尽管那蓝色的舌头上只有三根手指。

　　靠，到处都是该死的外星人。

　　我和丽子的怄气只持续了三个小时多一点点，傍晚时我在自家露台上烤小鲱鱼，她马上就被香味吸引来了。

　　“你在做什么？”隔着浅浅的海水她问道。

　　“烤小鲱鱼，要吃吗？”我把盘子举起来。

　　“好啊。”她马上“咚咚咚”跑进屋去了。

　　过了三十秒不到，她开始拍我家的门。我跑将过去，还没拉开门就已经听到她的笑声：“是呀是呀，到肖家吃烤小鲱鱼！”

　　她换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又别了个贝壳样的发卡，很有乡村风情。遗憾的是她的脚上什么也没穿，直接踩着草地和大街就过来了。

　　“和谁说话？”我问。

　　“陈！他说‘你又到肖家玩啊’。”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鞋呢？”我又问。

　　“太热，不想穿。”她还是笑，“快点快点，烤小鲱鱼！”

　　我一面关门一面笑她：“你简直就是三毛说的那个牧羊女了。”

　　“三毛？”她好奇极了。对于我常说的那些小说和作家，她是一无所知又兴趣满满的，但她永远不会安静地坐下来读哪怕一页小说。这个可怜的外星人，一辈子也不可能体会读小说的乐趣。不过，她的生活并不缺少乐趣。

　　鲱鱼是今天第一艘出海的渔船带回来的，小归小，但特别地新鲜，比超市买的冻鲱鱼好太多了。木炭是很昂贵的，出于经济的考虑，我只丢了两块进烤炉——烤一人份的鲱鱼已经绰绰有余了。小鲱鱼还有很多，今天烤过，剩下的足够明天煮来吃，甚至还够后天煎来吃。

　　一开始是她蹲在我旁边，看我忙忙碌碌地烤鲱鱼，放调味料；之后变成我蹲在她旁边，看她吃鲱鱼。我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舔着嘴唇问我：“要来点儿吗？”

　　我看看盘子，五条小鲱鱼只剩下一个鱼头，盘子干净得连鱼刺都没有。

　　“鱼骨头也吃掉了？”

　　她微笑着点点头，“吃掉了。”

　　“那剩下这个呢？”我指指那个鱼头。

　　“舍不得，留着一会儿吃。”

　　她有时候可爱得一塌糊涂，当然，生吞鱼刺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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