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望

晴风／文

　　你微微睁开眼，宛如从一个噩梦中醒来。迫不及待地支起身子，然而又迟疑了一下，你再次躺下去，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在心底描绘出有着湿润空气的蔚蓝色的天空、干净的阳光、温和的风、孩子的欢声笑语，还有市集里的喧嚣声。你的嘴角挑出一条僵硬的弧线，再次睁开双眼向外看去。

　　那一瞬间你呆住了。

　　铅灰色的天空，无边无际，乌云把一切都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阳光。远处是高大的城墙，同样是那种压抑得使人快要窒息的灰色，朱红的城门半开着。城墙上有破败的城楼，断裂的木头尖锐地刺向乌云，全是断壁残垣，零落一地悲凉。

　　你瑟缩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出去，脚踩到地上时一阵窸窣的响声，低头一看是直到膝头的杂草，草尖上有凝固的暗红色，而这样的颜色，一直漫溢到昏暗的天边。你又迈出第二步，这次踩到的是一具尸体，一个女人，头发散乱着，被绞成一团黑红相间的乱草；脸被血污模糊了，看不清面貌。她的怀里还有一个婴儿，显然早已死去多时，瘦得只剩下小小骨架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女人怀中。

　　泪水刹那间充盈了眼眶，你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发梢在空中摇曳——起风了，却不是想象中的熏风。一阵寒冷向你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黏稠的铁锈味道。你捂了捂衣服，萧瑟的风穿过城楼时发出空洞的声音。

　　然后你就莫名其妙地想起她念给你听的那两句诗 ——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你突然忘记了写诗的人，还有诗的名字。

　　向城门走去，四周没有一个人。一路上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烧毁的楼房，早已开始腐烂的尸体，散落的物品和兵器反射出的光芒很微弱，却仍然深深刺痛了你的眼睛。你闭上眼仰起头，一种奇怪的感觉汹涌而来，撞击着你的心灵。泪水再次涌上来，你拼命地忍住了。你想，至少自己应该看清这片被铁蹄所践踏所蹂躏的土地，至少自己应该知道这儿是哪里，就当是对这座城池最后的祭奠。

　　你终于走近城门，抬头望向那个刻着城名的地方。

　　灰色的鸟从天空飞过，投下一串喑哑的鸣叫。

　　你看到了两个字：长安。

　　长安。你彻底惊呆。

　　然后，从心底翻涌而出的悲伤淹没了你，你试着搜寻记忆中有关这座城市的所有剪影——喧嚣的集市，嬉闹的顽童，车水马龙，繁花似锦，安居乐业的人民……与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联系。

　　你皱着眉沉思了很久，最后若有所悟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无奈。

　　天空开始下雨，一点点淋湿你的头发、衣服。雨越下越大，不久四周就全是泛滥的雨声，密密麻麻仿佛想要冲刷掉这座城池最后的颜色。沉重的灰色雨雾从空气中浮出来，笼罩了一切。

　　你不得不往回赶，小路变得泥泞不堪。

　　而就在你来的地方，你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的脸上没有表情，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成了布条条，她呆滞地看着你，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那是死寂的黑暗，是一颗奄奄一息的心灵对着这个世界发出的最后的悲泣。

　　你实在无法忍受这一切。你迅速把宽大的上衣脱下来，罩在那个小女孩身上，然后转身离去。你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该怎样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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